蓑衣,对于老一辈农村的人来说,再熟悉不过了,在作田犁地时,在栽禾莳苗时,穿在身上,它张开着的那两扇翅翼,就形同一只蝴蝶风筝,不但好看,还能给农人遮风挡雨。所以说,它是种田人必备的雨具,有这么一句俗语,叫做“斗笠盖头,蓑衣遮身”,就是这么个理。
蓑衣是用棕丝编织而成的。棕树在乡下很多地方都有,当它长到一定高度时,虽然没有枝繁叶茂的景象,但那棕叶却像一把把绿色的扇子,而棕叶的下面,却是一层层厚厚的棕皮。它的颜色为紫酱色,毛茸茸的。在这个时候,老表们就会把它割剥下来,然后带回家,慢慢地积攒得多了,就要请串蓑衣的师傅来串。那时串蓑衣的师傅不多,学这种技术的人少而又少,就像做衣服的裁缝师傅一样,虽然不属于上九流,但也不是下九流,却是一种还是要动点儿脑筋的技术活儿,所以有些难度,学的人就少了。
串蓑衣的师傅我以前见过几个,感觉都是瘦瘦的,说话的声音像女人,软软绵绵,好象无精打采一样。但是他们都很会开玩笑,尤其是看到女人的时候,就特别的来劲。他们做事的地方一般都在祠堂里,那里很宽阔,很多收工回家的男男女女都喜欢来这里抽烟聊天,于是这里就人来人往,成了一处欢乐的天地。他们肚子里都有很多的故事,什么天上人间地下,一开口就能让人喷饭。也许是他们过惯了流浪生活的缘故,当一看到村里的女人上前围看时,那眼睛就特别有精神,说话的声音也特别尖,说的笑话大多都是些黄色段子,相当的荤,很多的时候都说得女人们脸红耳赤,但她们又不愿意离开,所以他那咯咯的笑声就显得特别响亮。
请他来串蓑衣的主家不但要付工钱,还要管饭管睡。因为他不会因为只有一件蓑衣要串就会来的,最少一个村子也要合起来有五六件串他才会来,所以他今天在这家吃这家住,明天就在那家吃那家住。他来时也没有带什么东西,就提一只布袋,里面装放着一些工具,其实工具也不多,主要是几枚大而长的针,还有些丝绳。他们都不带生活用品,到那家就用那家的,连牙刷和毛巾也一样。他来后,就把棕皮剥好捣烂,放到水里泡,然后晾干,这样接着就可以开始串了。这个时候,也就是最关键的技术活,他一般会在没人的时候按照肚子里面设计好的图案,先将一块块棕皮排成蝴蝶型的模样,然后就坐下来,一针一针地开始缝了,用细线将一块块棕皮缝好。这时,他就可以聊天说笑话了。
当年在乡下,第一次穿蓑衣玩,感觉就像背着一口大铁锅,很笨重,涮毛虫似的棕丝,偶尔划过细皮嫩肉的小腿和胳膊,麻麻痒痒的,甚至有些生疼。背着身上,一点也不舒服。那时山里蚂蟥虫多,尤其是春季雨天,赤脚一踩进田里,它们便很机灵地无声无息地潜游过来。等你发现蚂蟥们豆角般挂满了双脚,一个个已被你的血灌得圆鼓鼓的,便吓得大呼小叫起来,眼看着两只小腿上满是血水,手忙脚乱地不知怎么办。于是,只好一手拽着蓑衣,一边腾出另一只手来,怯怯地弯腰去扯紧贴皮肤的“吸血虫”,由于用力过猛,一个倒栽葱,摔倒下去,笨重的蓑衣便将人压在田里,任你左右挣扎,怎么都爬不起来。记得那次幸亏的是串蓑衣的师傅在身边看着,才将泥一身、水一身的我拉起来,惹得大家一阵好笑。
串蓑衣的师傅一般都不会作田,他们也不需要作田,今天这个村,明天那个村,十天半月也不用回家,吃住都在外面,回来时兜里就揣着钱了。当然,这是指有生意的时候。如果没有生意时,他一天到晚都呆在家里,和邻居们打打牌,下下象棋,打发时间,凑个热闹,要不就闷在屋里,眼睛直楞楞地盯着墙上的蓑衣,唉声叹气的,那日子也不好过,挺可怜的一副模样。“文革”期间,父亲被楸斗,我们一家被赶出厂区宿舍,在邻近的村子租房子住,那个村里就有一个串蓑衣的师傅,他为人不错,很和蔼,经常会讲故事给我们听,那时他的生意好象不怎么好,在家的时间就很多。记得有一次,生意来了,有人请他去串蓑衣,他很高兴,是唱着采茶曲儿走的,可没想到不过两天时间就回来了,而且是被人用门板抬回来的。听说他在帮人串蓑衣时,睡了人家的老婆,被她男人撞见了,结果狠狠地打了一顿,打得都吐了血,几个月都爬不起床。后来虽然被医治好了,但人就像得了痨病一样,整天都佝偻着腰背,从此,他没再出去串蓑衣了。
在那个时代,蓑衣似乎和农人的命运紧密地联系在一起。春寒料峭,狂风暴雨,田野里农人身上的蓑衣和衣服上的雨水不停地“叭嗒叭嗒”滴着,就像眼泪一般,滴在潮湿的田埂上,也滴冷了一个个滚烫的心。几多希望,几多叹息,带来的又是几多破灭。和农人相伴一生的蓑衣,也都没能见到过什么好日子美光景,它也和农人一样在岁月的风雨里渐渐的老去和破败。这当然不是蓑衣的过错,而且它还是农人的好朋友。那个时代,农民们不但用它来遮风挡雨,夜里还可用来当被子盖。就这样,蓑衣也就和农人结下了不解之缘。我认识的那个串蓑衣的师傅,尽管他后来不出去做生意了,但对蓑衣依就保持着很深的感情,每每下雨,他总要把蓑衣挂在窗外,任凭风刀雨箭的袭击,他就呆呆地看着,一声也不吭。现在想起来,他那时肯定是在听那雨点敲打蓑衣发出的声响,也许在他在心目中,那声音,一定分外清脆悦耳,这就是他对蓑衣深深的一片情啊。
我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穿过蓑衣,但我是看着蓑衣长大的。小时候,每当春耕时节,细雨蒙蒙,只要纵目旷野,总能看见那些披着蓑衣的农人一个个翩然于田畴,那景象简直就是一幅百蝶采花图,十分壮观。不过现在,这种情景很难见到了,因为穿蓑衣的农人已经没有了,大家都换上了用防水布.塑料布制成的雨衣,穿在身上轻巧而舒服,干起活来也方便得多。现在就是要看到一件蓑衣也不是很容易的事,农人家里很少有人再留它。只有一次,我下乡采访,偶而在一位老农家的墙上见挂着一件蓑衣,这件蓑衣已经相当地消瘦,颜色都变成暗黑色了,当年铁线般坚挺的棕丝,也被已被磨损得稀疏、纤弱,就像老人的胡须。我一看见它,就说这件蓑衣它可以进博物馆了;没想到老农却笑笑,抽着香烟说,留着做个纪念吧。


最新评论
删除 引用 Guest (2008-4-03 20:58:32, 评分: 0 )
删除 引用 乱马尾 (2008-3-22 22:59:24, 评分: 0 )
我也穿过蓑衣,它给我的感觉是温暖的,遮风避雨.虽然重可是的确有保暖功效
删除 引用 Guest (2008-3-20 22:37:16, 评分: 0 )